南京和商丘有不少相仿的地方，一直是很值得去发现和去写的。它们都有太多的历史痕迹，而这种痕迹不仅仅在那些耳熟能详的地方，也在那些少有人知的地方。用一句话来说，那就是：你目光所及，皆是旧事。
夏初的一个晚上，我应朋友之邀，泛舟南京秦淮河。这时的秦淮河，已没有朱自清先生听到的划桨声了，也没有了“七板子”船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艘艘装有发动机的画舫；船上也没有了歌妓的琴声，听到的只有两岸此起彼伏的聒噪声……
曾经夜夜笙歌的十里秦淮河，氤氲了这个城市的潮湿与缠绵。而由这万古多情之水孕育的南京女人，也就注定有别于历史上的其他女人。
夫子庙核心区有一条钞库街。由于此地是明朝时的国家金库——宝钞库的所在，这条街便得了这个名。随着岁月变迁，国家重地逐渐成为了游人欢聚之所，而原名媚香楼（现改名为李香君故居陈列馆）的李香君故居就在这里。
对于土生土长的商丘人来说，李香君这个名字并不陌生，但对于不少世人来说，对李香君的了解，恐怕大多来自《桃花扇》。或是读书，或是览剧，多少都对这一位江南才女有点印象。其实若论名气，李香君在当年尚不如同为秦淮八艳的柳如是与陈圆圆，但他们的痕迹早已消失在了秦淮河的灯影桨声中。所谓“秦淮八艳”的遗存旧物，也只有这一座李香君曾经住过的小楼。所以，我们也只能寻觅到李香君的一点生活往事，并从她这里想像到另外几个人的风韵了。
媚香楼门前有一幅对联：小字噪秦淮，万种风情柔似水；丹心昭史册，一痕血泪艳如花。字迹斑驳暗淡，刻于木牌之上，不驻足细读确实难以看清。大概就和这座木楼一样吧，藏在夫子庙的喧嚣中，不特意去看当然是看不见的。
走进媚香楼，听到的是用古筝演奏的《出水莲》。筝音淡雅清幽，也许是寓意李香君和莲花那样“出淤泥而不染”吧。
媚香楼一层多是一些陈设，各类精致的书画泥塑、首饰绣鞋，不一而足。精巧细致的设计，让人能想到曾经这里的华美生活。
从小楼边的楼梯上去，便是这座傍水绣楼的二层。楼梯狭窄，又经历过百年风雨，踩上去自是不断发出嘎吱之声，清晰地传进耳中。二楼便是几间小巧的居室，昔日的笑语欢歌都发生在这里。
《桃花扇》自然有很多虚构的成分在，但是关于李香君和侯方域的相识相恋故事确是来自于真实的历史。李香君就是在这座媚香楼里第一次遇到侯方域，然后相识相知，从此一世倾心。这是一段美好的邂逅故事，但如果仅仅如此，我们也未必会清楚记住李香君的故事。毕竟金陵城从来就不缺乏美好的爱情。
李香君的珍贵，大概更在于相识之后的坚守。媚香楼二层的陈设，大都保留着她昔时生活的常态。据说，李香君和侯方域就是在这里度过了两情相悦的时光。李香君执着侯方域送自己的一柄宫扇，闭门谢客，静静地在这里等意中人归来。不知道李香君会不会倚在眼前的窗边，让自己思念的泪水落入秦淮河。
“血溅诗扇”自然是《桃花扇》中最出名的一个场景，但那只是一种情感的爆发。只有当你来到这里时，你才会仿佛看到她每日坐在小屋里思念意中人的情态，感受到那种细水长流的爱意。
况且坚守不仅于此。若是仅仅有对夫君的“愚忠”，那在格局上便多少小了一些。这种坚守更体现在对民族大义的坚持。当侯方域也对清廷屈从时，李香君并未像那些旧时女子“嫁夫从夫”。
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的，李香君也没有逃脱“红颜薄命”的魔咒。
1644年，清军占据南京，李香君无奈望着秦淮河边的媚香楼，躲进栖霞山为尼。
次年秋，侯方域到媚香楼寻找李香君未果，回到老家归德府。
桃花扇的故事已经被讲过很多遍，孔尚任把李香君的名字留在了秦淮河的潺潺水声中。追寻着桨声灯影，融合着秦淮烟雨，在我渐渐凝重的眼眸中放映出古往今来多少悲欢离合的人间往事。
从南京回到商丘，我不禁又想去看看壮悔堂那个小院里的翡翠楼了。至于侯方域的功过是非我不做评价，至于李香君到底跟着侯方域来没来归德府我也不做定论。但在侯方域壮悔堂小院的翡翠楼上，也像和在媚香楼一样，映衬有李香君思念侯方域的身影。
壮悔堂位于现在的商丘古城北门里不远处的中山大街路南，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建筑。屋上江南水乡独有的飞檐青瓦显得小巧婉约，飞檐之上的屋脊兽长久守望着这方天空。房屋廊柱相交，精致的木质阁栏古色古香，大红的灯笼轻轻摇曳在屋檐之下和幽静的廊道之间，三面的二层建筑相互拱卫，形成了极强的视觉冲击。
壮悔堂内正中是李香君坐着抚琴、侯方域握扇而立的雕像，侯方域目视前方，似有所思。看到此景想起此堂的名字，恐怕里面蕴含着侯方域不少酸甜苦辣的故事。
侯方域小时候发愤读书，也希望自己能像父辈那样为明朝作出贡献。在他去南京参加乡试时，因他所写的内容触了朝廷之讳，结果被排除榜外，名落孙山。在南京期间，他曾为大明江山与祸国殃民的阉党余孽作殊死斗争，因此被当时人誉为“为天下持大义者”。此间，他结识了秦淮八艳之一的李香君。二人志趣相投，侯方域被李香君凛凛风骨及忧国忧民的民族气节所感动，两人的关系如胶似漆。后来阉党余孽党同伐异，把他逮捕入狱，直到清兵攻克南京，才逃得出来，最后回到归德府。
顺治八年（公元1651年），清政府为了借商丘侯氏的声望招抚不愿屈节的明朝遗民，逼他参加河南乡试。明朝遗民都指责他“变节”，他心中的苦辣无法倾诉。
在他应南京乡试落第后离开南京时，李香君送他到桃叶渡，嘱咐他不要做历史上学不补行的蔡邕。此时，这些都不能不让他回忆。侯方域到这时才彻底明白，悔恨已晚。
35岁那年，侯方域觉得自己一生值得后悔的事情太多，决心自悔，又时值壮年，另盖一座读书楼，名为“壮悔堂”。
1655年，37岁的侯方域郁闷在怀，染病身亡归德府，了结了对他人生的悔恨。
慢慢步出曾激励侯方域奋笔报国的壮悔堂，走进东面的“雪苑社”。只有雪苑六君子的蜡像在这里活灵活现，似乎依旧在慷慨激昂地争论着天下事，依旧在向往来于这里的人们诉说着曾经的故事。
雪苑社的对面，便是传说中侯方域为李香君所建的翡翠楼。轻轻踏着木质的楼梯走上最后一个台阶，眼前的精巧闺阁婉约而现。精致的木雕床、梳妆台和木凳静默在那里，用现代面料做成的大红被子平铺在床上，似乎给这座平日凄凉的小楼带来了几分温暖。不知李香君是否曾静坐在窗前对镜贴过花黄，在乱世之中守护着她的爱情和生活。但那段被奉为经典的凄美爱情故事即使是以那样苍凉的结局收场，却仍旧无法阻挡世人的传颂。
回头向那四合院望去，那瓦、那檐、那脊、那栏、那灯笼依然如故。当时朝代更替的斗争，现在看来在这座院落里似乎什么都从未发生过。遥望秦淮河旁的媚香楼，再看壮悔堂里的翡翠楼，李香君和侯方域二人的爱情依然会呈现在眼前。